颗勒脸上头次出现人的表情,是在它看它兄姊死的时候。那时颗勒刚断奶,学会了抖毛,四只脚行走也秩序起来。它被拴着,还没轮着它死。它使劲仰头看我们。它那样仰头说明我们非常高大。我们这些穿着草绿军服的男女,它不知道我们叫兵。它就是把头仰成那样也看不清我们这些全优的体积和尺度。它只看到我们的手掐住它兄姊的头,一拧。然后它看见它狗家庭的所有成员都在树上吊得细长,还看我们从那些狗的形骸中取出粉红色的小肉体,同时听见这些兵发出为人类的狂吠:“小周个龟儿子,剥皮比脱袜子还快当!” “烧火烧火,哪个去烧火?” “哪个去杵蒜?萧穗子,去杵些蒜!” 颗勒这一月狗龄的狗娃不懂我们的吠叫,只一个劲仰头看我们。边疆看我们庞大如山渐渐遮没了它头顶一小片天。在这时,它的脸复杂起来,像人了。我们中没一个人再动,就这样团团围住它。它喘得很快,尾巴细碎地发抖。它眼睛从这人脸一到那人脸上想记住我们中最狰狞的一个脸谱。谁说了,这个狗太小!这大概是把它一起留到最后来宰的原因。它越喘越快,喘跟抖变成了一个节奏。它不晓得我们这些刽子手偶尔也会温情。留下它吧。谁说。它怪招人疼的。谁又说。谁开始用可爱这个词。谁去触碰它抖个不停的小尾巴。它把尾巴轻轻夹进后腿。伤心而不信任地朝那只手眨一下眼。谁终于去解它脖颈上的绳子了。它腼腆地伸舌头在那只放生的手舔一下,明白这样做是被允许的,它才热情切地舔起来,舔得那手不舍得也不忍心抽回来了。第二天我们结束了演出,从山顶雷达站开拔,谁的皮帽子里卧着颗勒。打鼓的小周说,就叫它颗勒。都同意。那是藏民叫爷儿们的意思。颗勒一来是男狗,二来是藏族。颗勒也认为这名字不错,头回叫它,它就立刻支起四肢,胸脯挺得高高的。 2 我们的两辆行军车从山顶转回,又路过山腰养路道班时,一条老母狗冲出来,拦在路上对着我们器天抢地。它当然认得我们。它又哭又闹地在向我们讨回它的六个儿女。昨天我们路过这里,道班班长请我们把一窝狗娃带给雷达站。雷达站却说他们自己粮还不够吃,哪里有喂狗的。小周说,还不省事?把它们吃了!进藏让脱水菜、罐头肉伤透胃口的我们一听有活肉吃,都青面獠牙地笑了。颗勒这时候从皮帽拱出来,不是叫,而是啼哭那样呜了一声。它一呜,老狗便听懂了它:那五个狗娃臬被杀死,被吊着剥皮,被架在柴上嘟嘟地邺,再被我们用树枝削成的筷子橇进嘴里,化在肚里。颗勒就这样呜呜,把我们对它兄姊所干的都告发了老狗。老狗要我们偿命了。灰的山雾中,它眼由黑变绿,再变红。谁说,快后住小的!不然老的小的对着叫,道班人一会儿就给叫出来了!颗勒的头给捺进帽子里。振它的那只手很快湿了,才暴利狗也有泪。老狗原地站着,身子撑得像个小城门。它是藏狗里头顶好的种,有匹鹿那么高,额阔嘴,一抬前爪能拍死一只野兔;它的毛轻轻打旋儿,尾巴沉得摆不动一样。车拿油门轰它走,它四条腿戳进地似的不动。要在往常准有人叫,开嘛,碾死活该!这时一车人都为难坏了,不论臬颗勒跟我们已有交情,看在它面上,我们不能对它妈妈做绝。颗勒 的哽咽被后没了,只有哧哧声,像它被委屈憋得漏了气。老狗渐渐向车靠拢,哭天抢地也没了,出来一种低声下气的哼哼,一面向我们屈尊地摇起它豪华的尾马。它仍听得见颗勒 ,那哧哧声让它低了姿态。等老狗接近车厢一侧,司机把车晃过它,很快便顺下坡溜了。车拖着一大团尘烟,那里面始终有条疯跑的老狗,从黑色跑成灰色。它没追到底,一辆从急弯里闪出的吉普车轧扁了它。颗勒恰在这一刻挣脱了那只手,从皮帽子里蹿出来。它看到的是老狗和路面差不多平坦的身体。它还看到老狗没死的脸和乞求的尾巴,从扁平的、死去的身子两端起,颤巍巍,颤巍巍地目送颗勒随我们的车消失在路根子上。颗勒就那样呆傻地朝它妈看着。其实它什么都看不见了?车已出了山。颗勒这下谁也没了,除了我们。它知道这点,当我们唤它,喂它,它脸一会出现孤儿特有的夸张的感恩。它也懂得了穿清一色草绿的人叫兵,他们比不穿草绿的人们更要勇猛凶残,更要难惹。兵身上挎的那件铁家伙叫枪,颗勒亲眼看见了它臬让一只小獐子脑壳四迸。颗勒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瞬间就没了命的生灵,良久才缓缓转头,去认识那黑森森的枪口。颗勒同时也明白我们这群叫做兵的恶棍是疼爱它的,尽管这爱并不温存。这爱往往是随着粗鲁加剧的。它不在乎狗日的颗勒这称呼,依然欢快地跑来,眼睛十分专注。我们中总有几个人爱恶作剧:用脚将它一身波波的毛倒撸,它一点不抗议,独自走开,再把毛抖顺。我们女兵喜欢把手指给它咬,咬疼了,就在它屁股上狠打一巴掌。 3 两个月后,颗勒再不那样呜呜了,除了夜里要出门解溲。有次我们睡死过去,它一个也呜呜不醒,只好在门拐子里方便了。清早谁踩了一鞋,就叫喊,非打死你。颗勒!屙一地!它听着,脑袋偏一下,并不完全明白。但它马上被提了过去,鼻子尖被捺在排泄物上,还屙不屙了?还屙不屙了?问一句,它脑门上挨上掴子。起先它在巴掌扇焉里忙一眨眼,挨了四五下之后,它便把眼睛闭得死死的。它受不住这种羞辱性的惩罚。放了它,它臊得一整天不见影。从此再哄,它也不进屋睡了。十月底,雪下到二尺厚,小周怕颗勒冻死,硬拖它进屋,它再次呜地呐喊起来。小周被它的倔强和自尊弄得又气又笑,说,这小狗日的气性好大!那夜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,早起见雪地上满是颗勒的梅花瓣足迹:它一夜都在跑着取暧,或是找地方避风。四个月大的颗勒是黄褐色的,背上褐些,肚下黄些,。跟了我们三个月,它知道了好多事:比如用绳子把大小布片挂起,在布片后面竖起灯架子,叫做装舞台。舞台装完,我们要往脸上描红描黑,那叫化妆。化妆之后,我们脱掉清一色军服,换上各式各样的彩衣彩裙,再到舞台上比手画脚。疯疯巅巅朝台下的陌生人笑啊跳的,那叫做演出。演出的时候,颗勒一动不动地卧在小周的大鼓小鼓旁边,鼓一响,它耳朵随节奏一抖一抖,表示它也不在局外。它懂得了这些吵闹的,成天蹦跳不止的男兵女兵叫演出队的。它还懂得自己是演出队的狗。颗勒最懂的是出发。每天清早,随着一声长而凄厉的哨音,我们像一群被迫钻笼子的鸡,一个接一个拱进蒙着帆布的行军车。逢这时颗勒从不需任何人操心,它总是早早等在车下,等我们嘟囔着对于一切的仇恨与抱怨,同时飞快地在自己被囊上坐稳,它便噌地一下将两只前爪搭上第十阶车梯,同时两个后爪猛一蹬地,准确着陆在第一层梯阶上。再一眨眼,它已进取了车厢,身手完全军事化,并也和我们一样有副军事化的表情,那就是缄默和阴沉。这时它和我们一块等冯队长那声乌鸦叫般的出发!这声乌鸦叫使颗勒意识到军旅的严酷。 4 过了金沙江,路给雪封没了。车一动一打滑,防滑链当嘟当嘟,给车戴了重镣一般。我们的行军速度是一小时七八公里,有时天黑尽还摸不到宿营的兵站。这天我们的车爬上山顶,见一辆帽邮车翻在百米来深的山洞里,四轮朝天。司机呢?有人问。找下巴颏去了。有人答。听到此谁呻吟一声:嗯。。。。哼。。。。。回头,见司机小郑蹲在那里,眼球跟嵌在韧烂的牛头上一样灰白灰白。我们都看着他。他又嗯一声,鼻涕眼泪一块儿下来了。头晕。。。。他哼着说,开。。。。开不了车。开头一辆 车的司机班长说,装疯迷窍!小郑一边哭一边说,头晕得很,开不得车。我们都愣着,只有颗勒跑到小郑身边,在他流泪淌鼻涕的脸上飞快地嗅着,想咱出他的谎言。司机班长上去踢小郑一脚,小郑就干脆给踢得在雪地上一滚。站起来!班长说。脚软,站不起。小郑说。郑怀金,老子命令你:站起来!班长喊道。小郑哭着说:你命令嘛。他仍在地上团着。冯队长说算了,这种尿都吓出来的人,你硬逼他开,他肯定把车给翻到台湾去。于是决定把两辆车用铁缆挂住,由司机班长开车拖着走。到一个急湾,冯队长命令大家下车,等车过了这段险路再上。全下来了,包括颗勒。班长突然刹住车,从驾驶仓出来,问为啥子下车?冯队长说,这地方太险,万一,翻下去。。。。。班子打断他,死就死老子一个,是吧?冯队长意识到失口,脸一僵,忙说,空车好开嘛!班长冷笑,空车?空车老子不开。要死都死,哪能个命比哪个贵!他将他那把冲锋枪杵在雪里,人撑在枪把上,俨然一个骁勇的老兵痞。冯队长说,不是防万一吗?万一啥子?万一翻车。。。。。再讲一个翻字!冯队长不吱声了。他想起汽车兵忌讳的一些字眼,翻是头一个。这时几个男兵看不下去了,异口同声叫起来,翻、翻。。。。班长眼神顿时野了,把冲锋枪一端,枪口把演出队划一划。男兵们也不示弱,也操出长长短短几条枪,有一条是舞蹈道具。都一动不动,只有眼睛在开火。颗勒不懂得不一刻的严峻,不断不雪里扑来扑去,让雪呛得直打喷嚏。或许只有它记得,我们枪里的子弹都打空了,找到那两匹獐子、五只雪獭上去了。冯队长这时说,好吧,我上车。我一人上车!双方枪口耷拉下来。冯队长一个鹞子翻身,上车了,对车下转过脸,烈士似的眼神在他因轻蔑而低垂的眼帘下闪烁着。开车!冯队长喊。车却怎么也发不动。踩一脚油门,它轰一下,可轰得越来越短,越没底气,最后成了呃呃呃的干咳。 5 天全黑下来,四野的雪发出蓝光。女兵中的谁被冻得在偷偷地哭。缺氧严惩了,连颗勒也不再动,张开嘴,嘴里冒出短促急湍的白气。偷偷哭泣的女兵越来越多,后住脸上的双层口罩吸饱眼泪,马上冻得铁一样邦硬。颗勒明白这个时刻叫做饥寒交迫。它曾与我们共同经历过类似的情形,但哪一次也不胜过这一刻的险恶。它跟我们一样,有十几个小时没进食了。它明白所有偷着哭泣的女兵是因为害怕和绝望。它还嗅出仍在急剧下降的气温有股剌鼻的腥味。它也感到恐惧,一动不动地向无生命的雪海眯起眼。这样的气温里呆两个小时,就是死。烧了两件绒衣,仍没把汽车烧活过来。司机班长用最后的体力往车身上踹一脚。他也要哭了。冯队长问他,咋办?班长说,你说咋办就咋办。过一会儿人他又说,离兵站还有二十公里,走路去送口信等兵站派车来拉,肯定是拉一车死猪了!那咋办?冯队长又问。这回是问他自己。大家都动呆!不准不动!不然冻僵了自己都不知道!冯队长朝我们喊,一面用手拨拉这个,推搡那个,看看是不是有站着就已经冻死的。小周忽然说,我看叫颗勒去吧。我们都静下来。颗勒跑到兵站只要一小时!小周很有把握的说。颗勒听大家讨论它,站得笔直,尾巴神经质地一下下耸动。这事只有它来做了:把信送到兵站去,让人来救我们。它那藏獒的血使它对这寒冷有天生的抵御,它祖祖辈辈守护羊的天职给它看穿这夜色的眼。它见小周领着我们向它围过来,在冯队长一口一个胡闹的呵斥中,将一只女舞鞋及求救信系在脖子上。我们围着它,被寒冷弄得龇牙咧嘴,一张张脸都带有轻微的巴结。它觉出小周在它的屁股上拍的那一掌所含的期望。小周对它说,颗勒,顺这条路跑!快跑,往死里跑!颗勒顺下坡公路蹿去。雪齐它的胸,它的前肢像破浪一样将雪剪开。它那神秘的遗传使它懂得向前跑,向有灯光的地方跑。它跑进蓝幽幽的雪深处,直到它已从我们的视野中跑没了。颗勒得忘掉许许多多我们的劣迹才能这样拿出命来跑。它得忘掉我们把它的兄姊投进嘟嘟响的锅里,忘掉它母亲被压成扁薄的片的身体,以及从那身体两端颤颤起的头和尾——那样惨烈的永别姿势。它必须忘了我们中的谁没轻没重地扯它的耳朵,揪它的尾巴,逼它去嗅一只巨大的半死老。那老鼠高频率的吱吱叫声,那油腻的暗灰皮毛,仅仅它鲜红红的嘴和眼都让颗勒恶心的浑身发冷。老鼠吱吱叫时龇出的长形门齿使颗勒感到丑恶比凶悍更令它战粟。颗勒记得它怎样把屁股向后年,将下巴往胸口藏却仍然拗不过我们,我们已将颗勒的脸捺到老鼠鼻尖上了。颗勒的胸膛里发出沉闷的声响,这响声是向我们表示,它对我们的作弄受够了,它肉体深处出现了咬人的噬血的冲动。而我们却毫不懂它,一个劲欢叫,快看狗逮耗子!快看狗逮耗子!颗勒最需下力忘掉的是它的鼻子在腥臭的老鼠脸上一擦而过,猛甩掉了年紧它的手。那手几乎感到了颗勒那凶狠的撕咬。它当然不会真咬,它只以这逼真的咬噬动作来警告我们:狗毕竟是狗。狗没有义务维持理性,而人有这义务。而我们谁也不懂它那一触即、一发就将不可收拾的反叛。我们被它反常的样逗得乐透了,说,看来好狗是不逮耗子!逮耗子的是婆娘狗,我们颗勒是狗汉子!这狗日的比人还倔!把耗子煮煮,搁点作料,给颗勒当饭吃,看它还倔不倔。。。。。颗勒转过头,拿屁股对着我们笑歪了的脸。它觉得我们无聊空乏透顶,它这条狗就让我们罗嗦成这样。颗勒吃力地在忘却那一切。它跑下公路最后一道弯弯时,眼前出现几盏黄融融的灯火。那就是兵站。所有兵站的房舍几乎一模一样。最靠公路的一间小房是值班室。我们演出队的车每进一个兵站,都是从这小房跑出个戴红袖章的人来跟冯队长扬,嘴里硬邦邦地说,某兵站值班排长向演出队敬礼!然后这个排长会跑进兵站,小声喊,来了一车猪啊,又要弄吃的啊!颗勒叫几声,没人应,大门紧闭着。它绕着铁丝网跑,想找隙口钻进去。铁丝网很严实,颗勒整整转了一圈,没找着一点破绽。它开始刨雪。雪低下去,一根木桩下出现了缝隙。颗勒塌下腰,伸长肩背一点点往里钻,几乎成功了,却发现脖子上的舞鞋带被铁网挂住,任它怎样甩头,也挣不脱身。饥饿和寒冷消耗了颗勒一半生命,刚才的疾跑则消耗了另一半,颗勒突然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疲倦。它不知那样卧了多久,贴地皮而来的风雪一刀一刀拉过它的脸,它湿透的皮毛被冻硬,刺毫一样根根立起来。它最后的体温在流失。颗勒想到自己的藏家族,有与狼战死的,有被人杀害的,却从未有过死于寒冷的。想到这儿它使劲睁开眼,紧扣牙关,再做最后一次挣扭。咣当一声,那木桩子被它年倒了。而值班室的黄灯火一动不动。没人听见颗勒垂死的挣扎和完全嘶哑的吠叫。颗勒感到自己六个月的生命在冷却。它最后的念头是想我们这几十条嗓门对它粗野的昵称,颗勒这狗东西。。。。。 6 在雪山上的我们把所有的道具箱、乐器箱、服装箱都浇上汽油,点燃,烧了四大蓬黄火。半边山都烤化了,总算没让谁冻死。这四蓬冲天大火把山顶二十公里外的道班惊醒,他们给山下的兵站发了电报。兵站派车把我们接下山时,才发现倒掉的木桩和被雪埋完的颗勒。小周把颗勒揣在自己的棉被子里,跟他贴着肉。谁说,它死个球了。小周说,死了我也抱它。谁说,咦,小周那狗日的哭了。小周说,你先人才哭。我们女兵也都跑来看颗勒,不吱声地坐一会儿,触触它冰凉的鼻尖,捏一把它厚实阔大的前爪。我们一下子想起颗勒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。谁把它耳朵掀起,轻声叫,颗勒,颗勒,颗勒。。。。叫得几个女兵都抽鼻子。下半夜三点了。小周突然把演出队的卫生员叫醒。给颗勒要一针兴奋剂!卫生员说,去你的。死都死得硬的了!它心还在跳!你摸—— 卫生员的手给小周硬功夫拉去,揣到他棉被里。卫生员忙应付地说,在跳、在跳。那你快起来给它打一针兴奋剂!我不打。我没给狗打过针,慢说是死狗。它没死!小周你再发神经,我叫队长啦!卫生员说。小周见他头一倒又睡着了,忙把他那只大药箱拎跑了。我们女兵都等在门外,马上拥着小周进了兵站饭厅。炭火先就生起,一股热烘烘的炭气吹浮起我们的头发梢。末席提琴手赵蓓绷紧脸,苍白细小的手上兴着一去针管。她在颗勒的前爪上找了个地方,只见她嘴唇一下没了。针戳进去,颗勒仍是不动。我们没一个人说话。眨眼都怕惊动赵蓓。好了。赵蓓说,嘴唇被放出来。小周看她一眼,马上又去看颗勒。他对我们说,你们还不去睡。假如这一针失败,他不愿我们打搅他的哀伤。颗勒真的活转来。不知归功于兴奋剂还是小周的体温。小周一觉醒来,颗勒正卧在那儿瞪着他。小周说,颗勒你个狗东西吓死老子了!颗勒眨一下眼,咂几下嘴,它懂得自己的起死回生。它也晓得,我们都为它流了泪,为它一宿未眠。小周领着它走来时,我们正在列队出早操,几十双脚踏出一个节奏,像部机器。我们把操令喊成,颗勒,颗勒。从此颗勒对我们这些兵有了新认识。它开始宽恕我们对它做下的所有的恶。它从此懂得了我们这些穿清一色军服的男女都有藏得很仔细的温柔。颗勒懂得它对于我们来说,并不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畜生,我们是看重它的,我们在它身施与一份多余的情感。之所以多余,是因为我们是作为士兵活着,而不是作为人活着,我们相互间不能亲密,只得拿它亲密,这亲密到它身上往往已过火,已变态,成暴虐。它从此理解了这暴虐中的温柔。 7 雪暴把我们困住了,在这个小兵站一呆四天。从兵站炭窑跑来一只柴瘦的狗,和颗勒咬了一整天的架。第二天两条狗就不是真咬了,边咬边舒服得哼哼。瘦狗有张爪子脸,有双单凤眼,还有三过金莲尖尖小脚。我们都说这狗又难看,又骚情。不过颗勒认为它又漂亮又聪明。它的高度只齐颗勒的肩胛,不日把嘴伸到颗勒胳肢窝里,就是伸到它的胯下。颗勒享受地眯上眼,我们叫它,它只睁一只眼看看我们。颗勒,过来,不准理那个小破鞋!谁说。它把尾巴尖轻轻卷一卷。它不懂小破鞋,也不懂我们心里慢慢发酵的妒忌。它奇怪地发现当它和瘦狗一齐在雪原上欢快的追逐时,我们眼里绿色的阴狠。我们团出坚实的雪球向瘦狗砸去,瘦狗左躲右闪,蛇一样拧着细腰。颗勒觉得它简直优美的像我们女兵在台上舞蹈。瘦狗被布中,难看地撇一下腿,接着便飞似的逃了。颗勒也想跟了去,却不敢,苦着脸向大吼大叫的我们跑回来。谁扔给它一块很大的肉骨头,想进一步笼络它。瘦狗在很远的地方站着身体掩在一棵树后,只露一张爪子脸,完全是个偷汉的小寡妇。颗勒将骨头翻过来调过去地看,又看看我们。它发现我们结束了午餐,要去装舞台了。没有一个注意它,它叼起那块肉骨头走了两步试试,没人追便函撇开腿向瘦狗跑去。瘦狗咧开吲笑了,哈哧哈哧地仰上来。它俩不知道我们的诡计。瘦狗则一脱离树的掩护,我们的雪球如总攻的炮弹一样齐发。瘦狗给砸得几乎推动了狗形:尾巴在裆里夹没了,耳朵塌下,紧紧贴着脸。颗勒怔得张开嘴,骨头落在地上。它听我们笑,听我们说,来勾引我们颗勒!颗勒才多大,才六个月!看它那死样,一身给跳蚤咬干了!勾引倒不怕,怕它过一身跳蚤给颗勒。。。。我们以为颗勒被制住了,却不知颗勒从此每夜跑五六公里到面料窑去幽会瘦狗。我们发现时颗勒 已是一身跳蚤。我们给它洗了澡,篦了毛,关它在房里,随它怎么叫也不放它出去。下半夜不止颗勒在叫,门外那条瘦狗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,唤得颗勒在里面又跳脚步又撞头。它只听瘦狗唤痛,却不知痛从哪来的。我们当然知道。都是我们布置的。清早我们跑出房,见那只捕兔的夹子给瘦狗拖了两尺远。那三寸金莲给夹断了,血滴成了黑色。颗勒跑到瘦狗面前,瘦狗的媚眼也不媚了,半死一样略略翻白。颗勒急急忙忙围着它奔走,不时看我们。我们正装行军车,准备出发,全是一副顾不上的表情。颗勒绕着瘦狗越走越快,脚步还不断打跌。我们不知道那是狗捶胸顿足的样子;那是颗勒痛苦绝望得要疯的样子。颗勒这时听见尖厉而攸长的出发哨音。瘦狗嘴边涌出了白沫,下巴沉进雪里。颗勒看着我们。我们全坐上车,对它嚷,颗勒,还不死上来!它终于上了车,一声不吭,眼睛发愣。冯队长那声乌鸦叫都没惊动它。颗勒一直发愣着,没有回头。它明白它已失去瘦狗,它不能再失去我们。 8 过了康定再往东,雪变成了雨,海拔低下来,颗勒趴在小周的鼓边上看我们演出,它发现我们动作都大了许多,跳舞时蹦得老高,似乎不肯落下来。这是个大站,我们要演出七场此外是开会、练功。一早颗勒见小周拎着乐谱架和鼓槌儿往兵站马棚走,头在两肩之间游来游去。突然他头不游了;他正对面走来了赵蓓。赵蓓也在这一瞬矫正了罗圈腿。小周看她一眼,她看小周一眼。两人擦肩而过,小周再看她一眼,她又还小周一眼。小周开始照东谱练豉,两个鼓槌儿系在大腿上。从每一记的轻重,他能判断音的强弱。颗勒发现他今天不像往日那样,一调动就摇头晃脑。今天他调动一会儿就停下,转过脸,眼睛去找什么。赵蓓 的琴音给见乔过来刮过去,小周不知道她在哪晨。颗勒观察他的每一个浍。等他转回脸发现颗勒洞悉的目光,他顺手给它一槌,说,滚。等小周把头再一次转回,见枯了的丝爪架后面两个人走过来。俩半藏半遮,一把大提琴夹在胳肢窝下面。小周问,老乡,你琴哪儿找的?老乡说,偷的。就在那边一个大车上还有!两人说着,大模大样跨上马。颗勒感到小周在它背上拍的那记很重。小周说,颗勒,不准那两个龟儿子跑!去咬死他们。。。。颗勒没等他说完已窜出动跑得四腿拉直。它追到那两匹马前面,把身子横在路上。小周解下一匹马现学上马、使戟,嘴里嘟囔着驱马口令和咒骂,也追上来。两个老乡策马轮流和颗勒纠缠又轮流摆脱它。小周喊,咬他脚!咬他脚!颗勒不知听指挥,年到哪儿是哪儿,咬一口是一口。咬他脚——笨蛋!颗勒见歪歪扭扭跑来的又背上,小周忽高忽低,面容给颠得散一会儿、聚一会儿。眼看马追近了,邓一个跳跃把小周甩焉。颗勒一愣,舌头还留在嘴外。马拖着小周拐下了小路没兴致再去追那俩人,愣在那儿看小周窨怎么了。它不懂这叫套蹬,是顶危险的骑马事故。马向河滩跑,被倒挂的小周还不出一点声,两只眼翻着,身体被拖得像条大死鱼。河滩枯了,净是石蛋。颗勒听见小周脑勺在一块大石蛋磕得崩脆一声,石蛋上就出现一道血糟。颗勒认得血。它发狂地对马叫着。它的声音突然变了,不再像犬吠,而像是轰轰的雷。马在颗勒嗓音变的一刹那跑慢了,然后停住。颗勒喘得呼呼的,看看马,又看看没动静的小周。马这时看见不远处的草,便函拖着小周往那儿跑,颗勒呵扩一声,马只得止步。颗勒开始深奥上下拱小周,他仍是条死鱼。颗勒一样样拴回他沿途落下的东西:钢笔、帽子、鞋,它将东西一一摆在小周身边,相了想,叼起一只鞋便往兵站跣它跑到一垛柴后面,赵蓓正在练琴。它把前爪往肩上一搭,嗓子眼里怪响。死狗,疯!赵蓓说。她不懂它那满嘴的话。它扯一扯颈子,呜的一声。颗勒好久没这样凄惨的啼叫了。赵蓓顿时停住琴弓,扭头看它。这才看见它叼来的那只鞋。她认出这草绿的,无任何特征的军用胶鞋是小周的。颗勒见她捧着鞋发怔。它上前扯扯她的衣袖,同时忙乱地踏动四爪。赵蓓跟着颗勒跑到河滩,章人深的杂草里有匹安详啃草的马。再近些,见草里升起个人。赵蓓叫,小周!听叫,那人又倒下去。赵蓓将小周被磨去一块头皮的伤势查看一番,对急喘喘跑前跑后的颗勒说去喊人!颗勒看着她泪汪汪的眼,不动。任她踢打,它不动。它让她明白:它是条狗,狗是喊不来谁的。赵蓓很快带着卫生员和冯队长来了。小周的轻微脑震荡,以及严惩的头部外伤十天之后才痊愈。十天当中,我们在交头接耳,你说,颗勒 为什么头一个去找赵蓓?你说,颗勒是不是闻出了小周和赵蓓的相投气味?我们都怪声怪气笑了,同时把又憨又大的颗勒瞪着,仿佛想看透它那狗的容貌下是否藏着另一种灵气,那洞悉人的秘密的灵气。 9 颗勒疏远了我们。它不再守在舞台边,守着小周那大大小小一群鼓。它给自己找了个事做。它认为这事对我们生硬功夫的军旅生活是个极好的调节器剂。它很勤恳地干起来。它先是留神男兵女兵们的眉来眼去。很快注意到一有眉眼来往,势必会找到借口在一块讲话。再往后,这对男兵女连废话都讲完了,常是碰了面便函四周看看,叵没人,两面三刀人便相互捏捏手,捏得手指全发了白,才放开。在行军车上,男兵女兵混坐到一块,身上搭伙盖件皮大衣,大衣下面全是捏得紧紧的一双双手。有次颗勒 见一车人都睡着了,车颠得凶猛,把大衣全颠落,那一双双紧缠在一起的手都暴路出来。却没人看见,独独颗勒 看见了。颗勒每蟓是这样忙碌的,它先跑进女兵宿舍,在床边寻觅一阵,鼻子呼哧呼哧地嗅 ,然后叼起一只红拖抑或是绿拖鞋粉拖鞋、奶白拖鞋拖,飞快地向男兵突舍跑。它不费事就找到了他——那个跟红拖鞋的主人暗中火热的男兵。颗勒仔细将女兵的拖鞋搁在男兵床下,既显眼又不碍事。然后它连歇口气都顾不上,立刻叼起那男兵的一只皮鞋(抑或棉鞋、胶鞋、舞鞋),再跑回女兵宿舍,将男鞋摆在那女相好床上。有时颗勒兴致好,还会把鞋搁进被窝。再就是它心血来潮,不要鞋了,改成内裤或乳罩。到内裤这一步,我们就不再敢偷偷甜蜜了。我们开始感到大祸监头。谁也没往颗勒身上去想。开始大家都假装粗心,错拿了别人东西,找个方便时间,把东西对换回来便是。久了,这样的对换便男女双方造成一份额外的接触。于是,混沌的大群体渐渐被分化成一对一对,无论我们臬掩饰,怎样矢口否认,这种成双成对仍是一日比一日清晰。我们困惑极了,想不出自己的体已小物件怎么会超越我们的控制,私奔到男兵那里。我们甚至想到宿命和缘分之类的诠释。当这样的厅事发生得愈加频繁时,我们不再嘻嘻窃笑,我们感到它是个邪咒;它将我们行为中小小的轨,甚至仅仅是意念中的犯规,无情地提示出来。我们怎么也没想到颗勒。是它在忙死忙活地为我们扯皮条。它好心好意地揭露我们青春萌动,同时出卖了我们那点可怜的秘密。它让我们都变成了嗅来嗅去的狗,去嗅别人的发情症候。没有颗勒的提示和出卖,我们的出轨是安全的。在把内裤和乳罩偷对换回来时,我们感到越来越逼近的危险。然而我们控制不住,这份额外的接触刺激着我们作为少男少女的本能。在恐惧中,我们尝试接吻,试探地将手伸到对方清一色的军服下面。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,是颗勒这狗东西使我们一步步走到不能自拔的田地。颗勒也没想到,它成全我们的的同时也毁了我们。终于有一对人不顾死活了。半夜他俩悄悄溜出男女宿舍,爬进行军车。我们也悄悄起身,冯队长打头,将那辆蒙着厚帆布的车包围起来。黑暗中那车微微打颤。我们都清楚他俩正做的事,那是我们每个人都想做而不敢做的。只须让他俩把事做到这一步,我们才会像一群观看杀鸡的猴子,被吓破胆,从此安生。我们需要找出一对同伴来做刀下的鸡。我们需要被子好好吓一吓,让青春在萌芽时死去。冯队长更明白这一点,他的青春在二十年前就死光了。他捺住不断刨脚步的颗勒,看一眼表。他心没狠到家,想多给他俩一点时间,让他俩好殚穿上衣服。他从表上抬起脸,很难说那表情是痛苦还是恶毒。他说,小崔、李大个儿两个同志,砍绳子!绳子一断,车篷布刷拉落焉。里面的一对男女像突然被剥出豆荚的虫子,蠕动沿不完全停止,只等人来消来。那是秀美丽很丰满的两条虫子,有月光下尤其显得通体纯白。我们全傻了,仿佛那变成了虫的男女士兵正是自己,那易受戳伤的肉体正是自己的。不准动!冯队长的乌鸦音色越发威严,把衣服穿起来!谁也了不上挑剔冯队长两句口令的严重矛盾。听见没有?穿上衣服!我们都不再看他俩。谁扯下自己的衣服砸向赵蓓。赵蓓呜呜地哭起来,赤裸地两个肩膀在小周手里乱拌。小周将那衣服披在她身上。女兵们把赵蓓搀回宿舍,她呜呜地又哭泣了一个多愁善感。天快亮时她不哭了。听见她翻纸,字字,之后轻轻出了门。谁跟出动不久就大叫,赵蓓你吃了什么?都起来,跑出门,赵蓓已差不多了,嘴角溢出安眠药的白浆,一直溢到耳根。 10 赵蓓没死成。拖到军分区医院给救了过来。但她不会回来了,很快要作为非常复员被遣返回老家。小周成了另外一个人,养一脸胡子,见谁都两眼杀气。秀少听他讲话,他有话只跟颗勒唠唠叨叨。一天,我们突然看见颗勒嘴里叼着一只紫罗兰的拖鞋。这下全明白了。那是赵蓓和小周的事发生五天之后。只扣一声喊,好哇!你这狗东西!顿时喊声喧嚣起来,截住那狗东西!截住颗勒!颗勒抬起头,发现我们个个全变了个人。它倒不舍得放弃那只拖鞋,尽管它预感到事情很不妙了。这回贼赃俱在,看它还往哪里跑!颗勒在原地转了个圈,鞋子挂在它嘴上。它眼里的调皮没了。它发现我们不是在和它逗一张张紧逼过来的脸是铁青的,像马它的兄姊吊起剥皮时的脸。它收缩起自己的身体,昼缩得小些,尾巴没了,脖子没了。它越来越看出我们来头不善。我们收拢了包围圈,在它眼晨,我们再次高大起来,变得庞大如山。它头顶的一片天渐渐给遮没了。谁解下军服上的皮带,铜扣发出阴森的撞击声。那皮带向颗勒 飞去。颗勒痛得打了个滚。它从严没尝过这样结实的痛。别让它逃了。。。。颗勒见我们所有的腿林立、交*、成了网,它根本没想逃。揍死它——都是它惹的事!脚也上来了,或边一下,右边一下,颗勒在中间翻滚跌爬。小周后里被人塞了条皮带。揍啊!这狗东西是个贼!人们怂恿小周。小周不动,土菲样的脸很木讷。紫罗兰的拖鞋是赵蓓的,她人永远离开了,鞋永远留下了。他从地上拾起鞋不理睬我们的撺掇,还不揍死这贼娃子!。。。。。我们真正想说的是:揍死颗勒,我们那些秘密就从此被封存了;颗勒是那些秘密的唯一见证。我们拳脚齐下揍这么狠是为了灭口。而颗勒仍是一脸懵懂。它不知道它判卖了我们;它好心好地摄合我们中的一双一对,结果是毁了我们由偷鸡摸狗得来的那点可怜的幸福。小周刷给了颗勒一皮带。我们说,打得好!打死才好!小周没等站稳又给它一脚。颗勒被踢出去老远,竟然一声不吭。勉强站稳后,它转回脸。一线鲜血从它眼角流出来。它看我们这些杀气腾腾的丘八从绿色变成了红色。这狗日是个奸细!狗汉奸!血色迷蒙中,它见我们渐渐散开了。它不懂我们对它的判词,但它晓得我们和它彻底反目。第二天清早出发,我们一个个板着脸从它身边走过,它还想试探,将头在我们身蹭一蹭,而我们一点反应都没有。哨音起,我们上了车,它刚把前爪搭上车梯,就挨了谁一脚,同时是冷冰冰的一声喝:滚!它仰着脸,不敢想念我们就这样遗弃了它。 11 车开了。颗勒站在那里,尾巴伤心地慢慢摆动。它望着我们两辆行军车驶进巨大的一团晨雾里。我们都装没看见它。我们绝不愿意承认这遗弃对我们也等同痛苦。中午我们到达泸定兵站,突然看见颗勒立在大门边。猜测是它被人收容了,新主人用车把它带到这里。然而它那一身红色粉尘否定了前一个猜测:它是一路跟着我们的车轮跑来的。沿大渡河的路面是半尺厚的暄腾红土,稍动,路便升起红烟般的细尘。它竟跑了五十公里。我们约不愿承认心里那陈酸疼的感动。它远远站着,看我们装舞台,彼此大喊大叫地斗嘴抬械,就像没有看见它。它试探地走向小周,一步一停,向那一堆它从小就熟悉的鼓靠拢。小周阴沉地忙碌着,仿佛他根本不刻这条风尘仆仆的狗是谁。小周的冷漠使颗勒止了步。在五米远的地方,它看着他,又去看我们每一个人,谁偶尔看它一眼,它便赶紧摆一摆尾巴。我们约不愿与它稀里糊涂讲和。演出之后的夜餐,我们围坐在一起吃着。都知道它在饭厅门口望着我们,也都知道 它整整一天没吃过东西。但谁也不吱声,让它眼巴巴地看,让它尴尬而伤心地慢慢摇尾巴。这样第二天它就不会再死皮赖脸跟着了。然而第二天它仍跟着。到了第三天,我们见它薄了许多,毛被尘土织成了网。这是最后一个兵站,过它,就是通往成才的柏油大道。意思是,我们长大八个月的巡回演出告终了。绝不能让这只丧家犬跟我们回营区,必须把我们与它的恩怨了结在这里。 12 几个往西藏去的军校毕业生很快相上了颗勒。他们不知道它与我们的关系,围住它,夸它神气英俊。其中一人给了它一块饼干,颗勒有气无力地嗅嗅,慢慢地开始咀嚼。毕业生们已商量妥当,要带这只没主的狗去拉萨。他们满眼钟情地看它吃,像霸占了个女人一样得意。我们都停下了化妆,瞪着毕业生们你一下我一下地抚摸颗勒。我们从不这样狎呢地摸它。小周突然向他们走去。我们顿时明白小周去干吗,一齐跟在后面。嘿,狗是我们的。小周说,口气比他的脸还匪。你们的?才怪了?看你们车先开进来,它后跑来的!亲眼看到它跑来的!一个毕业生尖声尖气地说。另一个毕业生插嘴,看到我们的狗长得排场,就来讹诈!小周上下瞥他一眼,你们的狗?所有毕业生立刻形成结盟,异口同声道,当然是我们的狗!小周转向我们,说,听到没有:他们的狗!你们的狗,怎不见你们喂它?他们中的一个四眼儿毕业生逮着理了。我们理亏地沉默着。就是嘛,这个狗差不多饿死了,中一个毕业生说,刚才我看见它在威望后头啃花生壳子!得承认,颗勒 的消瘦是显著。我们不顾冯队长“换衣服!换衣服!”的叫喊,和毕业生们热烈地吵起来。不一会作,粗话也来了,拳脚也来了。冯队长大发脾气地把架给拉开了。他把我们往舞台那边赶,我们回头,见那四眼儿正在哺颗勒午餐肉罐头。小周站住了,喊道,颗勒!颗勒倏地抬起头。它不动,连尾巴都不动。四眼儿还在努力劝餐,拿罐头近一下远一下地引逗它。毕业生们不知道这一声呼唤对颗勒的意味。我们全叫起来,颗勒!它还是一动不劝,尾巴却轻轻动了,应答了我们。冯队长说,谁再不听命令,我处分他!我们把手拢住吲,一齐声地:颗勒!我们叫着,根本听不见冯队长在婆婆妈妈威胁什么。颗勒回来了,一头扎进我们的群体。它挨个和我们和好,把它那狗味十足的吻印在我们手上、脸上、头发上。队伍里马上恢复了它那股略带嗅味的十分温暖的体味。这样,颗勒和我们便彻底谅解了。我们日子里没有了恋爱,没有了青春,不能再没有颗勒。 13 颗勒进城半年后长成一条真正的藏獒,漂亮威风,尾巴也是沉甸甸的。它有餐桌那么高了。它喜欢卖弄自己的高度,不喝它那食钵里的水,而是将脖子伸到洗衣台上,张嘴去接水龙头的水滴。它还喜欢炫耀它跑姿;冯队长训话时,它就从我们队列的一头往另一头跑,每一步腾跃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。渐渐地,军区开始传,演出队改成马戏团了——院里不晓得养了头什么猛兽。有了颗勒我们再没丢过东西。过去我们什么都丢,乐器、服装、灯泡,丢得最多的是军服。正是军服时髦的年代,有时贼们偷不到完整的军服,连烂成拖把的也偷走,剪下所有的纽扣再给我们扔回来。炊事班则是丢煤、丢米、丢味精。自从颗勒出现在演出队营地,曲们也开始传:演出队那条大畜生长得像狗,其实不晓得是啥子,凶得很!你一只脚才跨过墙,它嘴就上来了它嘴张开有小脸盆大!咬到就不放,给它一刀都不松口,硬功夫是把裤子给你扯脱!一个清晨我们见颗勒胸脯血淋淋地端坐在墙下,守着一碗咸鸭蛋,嘴里是大半截裤腿。幸亏它毛厚,胸大肌发达,刀伤得不深,小周拿要缝衣针消了毒,粗针大线把刀口就给它缝上了。夏天,我们院外新盖的小楼变成了幼儿园。常见巨大的怀念员专车停在门口,从里面出来个黄毛丫头,瘦得像蚂蚱,五六岁了还给人抱进抱出,那是怀念员的孙女,腮帮子上永远凸个球,不是糖果就是话梅,再不就是打蛔虫的甜药丸子。所有老师都撅着屁股跟在她后面,捏着喉咙叫她蕉蕉(抑或娇娇)。演出队和幼儿园只是一条窄马路之隔。那辆气宇轩昂的转车一来,整条街的人都给堵得动不得。我们也只得等在门口,等那蚂蚱公主起驾,才出得了门。是个星期六,我们都请出两小时假上街去洗澡,寄信,照相,办理一个礼拜积焉的杂事。我们等得心起火,却不敢骂司令员,连他的车和他的小公主也不敢骂。我们只有忍气吞声地看着蕉蕉被一个老师抱出来,转递给了警卫员。正要将她抱进车,她突然打打警卫员的脑壳,叫道,站住!她看见了在我们蹭的颗勒。她两腿踢着警卫员的脑巴骨,表示要焉。这黄毛公主倒不像一般孩子那样怕颗勒,或许她意识到天下人都该怕她的司令员爷爷,因此她就没什么可畏惧的了。她停止咀嚼嘴里的糖果,眼睛盯着我们这条剽悍俊气的狗兄弟。过来!蕉蕉说。神色认真而专横。颗勒不睬,它不懂司令员是什么东西。过来——哎,狗你过来!蕉蕉继续命令,像她一贯命令那个塌鼻子警卫员。警卫员真的过来了,狗里狗气地对她笑,请她快上车,别惹这野蛮畜生。蕉蕉朝我们这边起来,一边从嘴里抠出那嚼成了粪状的巧克力,极不堪入目地托在小手心里,朝颗勒递过来。颗勒感到恶心,两只前爪猛一退,别过脸去。它还不高兴蕉蕉对它叫唤的声调,哎,狗!你吃啊!它从没见过这么小个人有这么一副无惧无畏的脸。哎,你吃啊!吃啊!蕉急了,伸手抓住颗勒的颈毛。颗勒的脸被揪变了形,眼睛给扯吊起来。我们听见不说的呜呜声从颗勒脏腑深处发出。放了它!谁说。就不!蕉蕉说。它会咬你!敢!警卫员踮着脚来时已晚了。颗勒 如响尾蛇般迅捷,甩开那暴虐小手,同时咬在那甘蔗似的细胳膊上。蕉蕉大叫一声“爷爷!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她的哭喊把一条街的居民都惊坏了。 14 颗勒并不知道自己闯下的塌天之祸,冷傲地走到一边,看着整个世界兵荒马乱围着公主忙。它听我们嚷成一片:送医。。。。。快找。。。院急救。。。。犬咬药。。。。室去。。。。打电。。。。怕是狂。。。。话给司。。。。犬症。。。令员。。。。叫救命。。。。狂犬症。。。。车快来不在。。。。电话占。。。。司令员。。。线,鬼医生谈恋爱去了。。。。司令员来了。。。。。司令员来时,颗勒已被我们藏好。怕它出卖,我们给塞了四粒安眠药,加上些烧酒。司令员大骂着走进大门时,颗勒 已裹在毯子里睡得比死还安静。我们全体站得像一根根木桩,屁股夹得生疼。司令员个头不高,肚子也不像其他首长那么大。他站在我们队伍前面,眉毛是唯一动作的地方。那眉毛威严果敢,像两枝黑白狼毫混制的大毛笔。狗在哪里?他拿眉毛把我们全队扫一遍。不吭声,连鼻息都没有。那只狗在哪里/咽?司令员在发雷霆。我们中的谁壮了胆说,不晓得。。。。冯队长向司令员打了千儿,我刚才找过了——楼上楼下都找了,不知它跑哪儿去了。司令员说,屁话。谁把它藏了。冯队笑笑,藏是藏不住的。您想想,那是个活畜生,不动它至少会叫。。。。。司令员想了片刻,认为冯队长说得有点道理。冯队长并不知道我们的勾当。司令员这时意识到如此与我们理论下去也失体统,更失他的将军风度。他准备撤了。临走,他恳切由衷地叹口气,说,像什么话?我们是人民的军队,是工农子弟兵!搞出什么名堂来了?斗鸡走狗,这不成了旧中国的军阀了?兵痞了?。。。。幸亏咬的是我的孩子,要是咬了老百姓,普通人家的孩子,怎么向人民交待?嗯?我们心情沉重地止送司令员进取了那辆黑色的巨型轿车。事情的确闹大了,我们停止了练功、排练,整天地集体禁闭,检讨我们的思想堕落。司令员给三天限期,如果我们不交出颗勒,他就撤冯队长的职,解散演出队。 15 第三天早晨,冯队长集合全队,向我们宣布:中午时分,司令员将派半个警卫班来逮捕颗勒,然后带它到郊区靶场去执行枪决。冯队长说,我们是军人,服从命令听指挥是天职。。。。我们不再听他下面的训诫,整个队列将脸朝向左边——左边一个大沙坑,供我们练跳板的,此时颗勒正在那儿嬉沙,嬉得一头一身,又不时兴高才烈地跳出来,将沙抖掉。这是它来内地的第一个夏天,架不住炎热,便常常拱进沙的深处,贪点阴凉。它渐渐留心到我们都在看它,也觉出我们目光所含的水分,它动作慢下,最后停了,与我们面面相觑。它不知道自己十六个月的生命将截到在今天。冯队长装作看不见我们心碎的沉默,装作听不见小周被泪水噎得直喘。他布置着屠杀计划:小周,你负责把口爵子给它套上,再绑住它的爪子。。。。小周,听见没有?它要再咬人我记你大过!小周哼了一声。别打什么馊主意,我告诉你们,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,司令员是要风狗皮的。。。。都听清楚没有?我们哼一声。颗勒觉出什么不对劲,试探地看着我们每一张脸,慢悍产到队伍跟前。你们那点花招我全知道——什么喂它安眠药啦,送它到亲戚老表家避一避啦。告诉你们,冯队长手反映点着我们,脸上出现一纯正惨笑,今天是没门儿!收起你们所有的花招!颗勒发现这一纯正惨笑使冯队长的脸好看起来,它走过去忽然伸出舌头,在冯队长手上舔了舔。这是它第一次舔这只干巴巴的、没太多特长只善于行军礼的手。冯队长的脸一阵轻微痉挛。颗勒突至的温情使他出现了瞬间的自我迷失。但他毕竟是二十几年的老军人,他定下来,踢了颗勒一脚步,那么不屑,仿佛它已不是个活物。颗勒给跟得踉跄一步,定住神,稍稍偏过脸望着决队长。那样子像似信非信,因为冯队长在踢的这一脚里流露出的无奈,它感受到了。 16 午饭时我们的胃像是死了。小周把他那份菜里的两块肉放进颗勒的食钵,我们都如此做了。颗勒一面吃一面不放心地回头看完全呆掉的我们。它看见我们的军装清一色的破旧,我们十六七岁的脸上,有种认命之后的沉静。我们都看着颗勒,想着它十六个月的生命中究竟有多少欢乐。我们想起它如何围着那只苗条小母狗不亦乐科,以及它们永别时它怎样捶胸顿足。我们无表情地拍着它大而丰满的脑袋,它并不认识小周手上的狗笼头,但它毫无抗拒地任小周摆布,半是习惯半是信任。就像我们戴上军帽穿上军服的那一刻,充满信赖地向冯队长交付出自由与独立。直到它看见自己的手脚被紧紧缚住时,颗勒才意识到它对我们过分信赖了。它眼睛大了起来,渐渐被怕恐膨胀了。它的嘴开始笼头下面甩动,发出尖细的质疑。随后它越来越猛烈地挣扭,将吲上的笼头往地上砸,有两回它竟站立起来,以那缚到一块的四肢,却毕竟站不住,一截木头似的倒下。它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样要这样对他,将眼睛在我们每一张脸上盯一会儿。我们都不想让它看清自己,逐步向后退去。颗勒越来牙孤独地躺在院子中央,眼睛呆了,冷了,牙龄流出的血沾湿了它一侧脸。一个下午等掉了,警卫团没人来。颗勒就那么白白被绑住,它厚实的毛被滚满土,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我们都陪着它,像它一样希望这一切快些结束。冯队长来叫我们去政治学习,一个也叫不动。他正要耍威风,但及时收住了,他突然见这群十六七岁的兵不是素来的我们,每人眼里都有沉默的疯狂,跟此刻的颗勒一模一样。冯队长怕我们咬他,悄悄退去。下午四点多,那个拉粪的大爷来了,见我们和狗的情形,便走上来,摸两把颗勒。你们不要它就给我吧。大爷说。我们马上还了阳,对大爷七嘴八舌:大爷,你带走!马上带走,不然就要给警卫团拉去枪毙了!它咬人?大爷问。不咬不咬!小周说。那它犯啥子法了?大爷,我担保它不咬你!小周恳求地看着这黑瘦老农。晓得它是条好狗——种气好!大爷又拍拍颗勒,措到它被缚的脚上,拴我们做啥子,我们又不咬人。他絮叼着,开始动手给颗勒松绑。颗勒的眼神融化了,看着大爷。有缘分哟,是不是?大爷问颗勒,把我们拴成这样紧,把我们当反革命哟!我们都感到解冻般的绵软,如同我们全体得救了,如同我们全体要跟这贫穷孤苦的大爷家去。小周也凑上去帮大爷争绳子。我们对大爷嘱咐颗勒的生活习性,还一再嘱咐大爷带些剩菜饭走:一向是我们吃什么颗勒吃什么。大爷一一答应着。也答应我们过年节去看颗勒。 17 绳子就是解不开。我们几个女兵跑回宿舍找剪子。剪子来了,却见五六名全副武装的大兵冲进院子,说是要马上带颗勒去行刑。冯队长不高兴了,白起眼问他们,你们早干啥去了?小周说,狗已经不是我们的了,是这个大爷的了!管它是谁的狗,司令员命令我们今天处死它!兵中间的班长说。狗是大爷 的了!我们一起叫嚣起来,怎么能杀人家老百姓的狗!。。。。你们不要跟我讲,去跟司令员讲去!班长说。大爷傻在那里。小周对他说,大爷,你带走!天王老子来了,我们担当就是了!班长冷笑,唉,我们是来执行命令的,哪个不让我们执行,我们是丈人舅子统不认。他对几个兵摆头:去,拉上狗走路!大兵上来了,小周挡住他们,不准动它——它是老百姓的狗。。。。。我们全造了反,嚷道,对嘛,打老百姓的狗,是犯军纪的。。。。打老百姓的狗就是打老百姓!班长不理会我们,只管指挥那几个兵逮狗。颗勒明白它再不逃就完了。它用尽全身气力挣断了最后一圈绳子,站立起来。我们看见它浑身毛耸立,变得惊人的庞大。大爷也没想到它有这样大,怔怔地张开嘴。颗勒向门口跑去,我们的心都跟着。大兵们直诈唬,并不敢跟颗勒交锋。班长边跑边将冲锋枪扯到胸前。不准让它跑到街上!。。。。班长喊,上了街就不要想逮它回来了!。。。。颗勒闪过一个又一个堵截它的兵。开枪!日你妈你们的枪是软家伙!。。。。。班长枪响了。已跑到站台阶上的颗勒愣住了。它想再看我们一眼,再看小周一眼。它不知道自己半个身子 已经被打掉了,那美丽豪华的尾巴瞬间便泡在血里。疼痛远远地过来了,死亡远远地过来了,颗勒就那样拖着残破的后半截身体,血淋淋地站立着。它什么都明白了。我们全发出颗勒的惨叫。因为颗勒一声不响地倒下去。它在自己的血里沐浴,疼痛已撵上了这的知觉——它触电般地大幅度弹动。小周白着脸奔过去。他一点人的声音都没有了,他喊,你补它一枪!他扯着班长。班长说,老子只有二十发子弹!。。。。小周就像听不见,行个好补它一枪!颗勒见是小周,黏在血中的尾巴动了动。它什么都明白了:我们这群士兵和它这条狗。小周从一个兵手中抓过枪。颗勒知道这是为它好。它的脸变得像赵蓓一样温顺。它闭上眼,那么习惯,那么信赖。小周喂了它一颗子弹。我们静下来,一切精神心灵的抽搐都停止了。一块夕阳降落在字根表的院子里。大爷吱嘎着拉着粪车走了。小周年底复员。他临走的那天早上,我们坐在一块吃早饭。我们中的谁讲起自己的梦,梦里有赵蓓,还有颗勒。小周知道他撒谎。我们都知道他撒谎。颗勒和赵蓓从来不肯到我们军营里的梦里来。不过我们还是认真地听他讲完这个有头有尾、过分完整的梦。

gm3481265

看完感动于藏獒颗勒的忠诚

好长。。不过很感动:dog72:

看不下去了 想哭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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